改善空汙挽救健康從宮廟到家庭聯手減香

建廟已近3百年的台北艋舺龍山寺，每天湧入超過8千名信眾、觀光客。近幾年，這座百年古剎變得很不一樣。

寺內看不見煙霧繚繞，嗅不到刺鼻煙味，更沒有大把線香。信眾雙手合十，用「心香」取代了實體香枝。

這個轉變，並非一蹴可幾。從龍山寺自2000年就拍板停燒金紙，2001年開始漸進減香，到2020年全面「封爐禁香」，這條路，龍山寺走了超過20年。

龍山寺減香前早年龍山寺燈火輝煌，煙霧繚繞。圖／龍山寺提供

2015年，台大醫學院內科部及心血管中心醫師蘇大成團隊在龍山寺進行空氣細懸浮微粒檢測，發現寺內PM 2.5濃度高達每立方公尺1360微克（μg/m3 ）。

這個數字，比前一年全面封爐的行天宮高出88倍，更是台北市戶外空氣平均值的50倍。

當傳統信仰與環保健康觀念產生衝突，該如何兼顧？龍山寺作為北部指標廟宇，它的選擇至關重要。

「我們最早有七個香爐，每爐插三炷香，一個人就二十一炷香。一天七、八千人，過年甚至到三萬人，煙霧非常大，我覺得這樣不是辦法……。」董事長黃書瑋回憶。

龍山寺先從停燒金紙做起，後來討論減香，不僅面臨外界「破壞傳統」的質疑，就內部董事、老信眾，連製香產業鏈都跳出來反彈。

黃書瑋面對壓力毫不退縮，他認為減香不只是環保議題，更關乎工作人員與信眾的健康。黃書瑋回憶，當時他連續幾年健康檢查，發現自己的心血管鈣化指數一路惡化，從400、700，一路飆升到1400，許多同事都有相似狀況。

一般香客或許感受不深，但長時間暴露在煙霧中的廟方人員，早已累積不少健康風險。

AQI指標	PM2.5濃度(μg/m³)24小時平均值	人體健康影響
良好0-50	0～12.4	汙染程度低或無汙染。
普通51-100	12.5～30.4	對非常少數極敏感族群產生輕微影響。
對敏感族群不健康101-150	30.5～50.4	可能會對敏感族群的健康造成影響，但對一般大眾影響不明顯。
對所有族群不健康151-200	50.5～125.4	對所有人的健康開始產生影響，敏感族群尤其嚴重。
非常不健康201-300	125.5～225.4	所有人都可能產生較嚴重的健康影響。
危害301以上	225.5以上	健康威脅達到緊急，所有人都可能受到影響。

資料來源：環境部｜整理：黃靖文

龍山寺減為三炷香後半年，時任台大職業醫學與工業衛生研究所教授陳保中，再帶著實驗室團隊到現場採樣，結果出乎意料。

龍山寺正殿的PM2.5濃度達386μg/m³、後殿高達778μg/m³、天公爐甚至測得2490μg/m3，即使已經開始推動減香，PM2.5卻仍遠高於當時台灣的日均標準35 μg/m³。

「完全超出我的想像。」陳保中坦言，線香燃燒會產生多環芳香烴（PAHs）、揮發性有機氣體（VOCs）與重金屬。許多種PAHs已被國際癌症研究機構（IARC）列為致癌物，甚至破壞人體遺傳物質。

即便改用環保香、無煙香，但陳保中團隊認為，這些有害物質的關鍵，不是取決香的種類，而是「燃燒」本身。

這份報告，讓龍山寺的改革意志更加堅定。

名稱	簡介	對人體危害
多環芳香烴（PAHs）	當煤炭、石油、垃圾或其他有機物燃燒不完全時，會形成的有機化合物。	長期接觸可能破壞體內遺傳物質，導致細胞病變，增加皮膚癌、肺癌、胃癌及肝癌等風險。
細懸浮微粒（PM2.5）	空氣中粒徑小於2.5微米的微細粒子能深入肺泡並進入血管循環，對人體造成危害。	被國際癌症研究總署（IARC）列為第一級致癌物，容易深入人體肺部，引發呼吸系統疾病。
揮發性有機氣體（VOCs）	在常溫常壓下易揮發的有機化合物，常見如乙醇、乙醚與二氯甲烷等，暴露在空氣中會迅速進入人體。	濃度過高時，恐引發頭痛、噁心、嘔吐、四肢無力；嚴重時可能導致昏迷、記憶力減退，並傷害肝臟、腎臟、大腦及神經系統，部分物質具致癌性。
重金屬	具有明顯毒性的金屬元素，如汞、鎘、鉛等。	過量攝入或吸入會造成中毒，長期則可能影響腎臟、神經、血液、肝臟與肺部，甚至造成器官病變。

資料來源：國家環境毒物研究中心、環境部

台灣有上萬家登記在案的宮廟，多數仍在燃燒大量線香，但更令學者憂心的是，許多長輩也習慣在家中長時間燃香。陳保中直言，室內燒香更不容易散去，對健康風險影響更甚戶外。

陳保中的研究就發現，線香煙霧對胎兒和幼兒的神經發展造成持續性影響，暴露在線香環境的幼兒，會增加扶走和走路延遲的風險。

中央研究院環境變遷中心副主任龍世俊專精空汙研究，她指出，烹飪、燒香或吸菸等行為，會使空氣污染尖峰濃度快速上升，進而影響人體的心跳變異度，造成心肌梗塞、缺血性心臟病等風險。

「做這些研究，不是要強制禁香，而是想讓民眾了解燒香的健康風險。」龍世俊建議，如果真的無法做到減量，燒香時至少應改善通風條件，在室內一定要開窗，可以將污染濃度降到原本的四分之一。

中央研究院環境變遷中心副主任龍世俊龍世俊是國內做過最多燃香空污研究的學者，與團隊是實際走入社區，監測生活中的車輛廢氣、燃香、油煙等社區污染源。圖／唐紹航

一座減量的香爐，意味著一所廟宇的轉型，這些漸進式的改變，長期而言，可能扭轉無數個城市、社區與家庭的觀念。全國各地宮廟自發性的減香行動，印證了傳統宗教儀式與現代觀念可以並存，信仰與健康，從來不須取捨。

用心香取代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