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民共撐長照未來 保險制打造老後全民互助網

「我把媽媽殺死了！」2022年的寒冬早晨，42歲的陳男在桃園住家公寓，用枕頭悶死長期臥床的母親後，對著電話另一端的舅舅，恍惚地說出這句話。

陳母原先就不良於行，2021年突然中風，長期臥床。陳男未婚、又身為獨子，只得扛下照顧責任。由於無法負擔住宿機構費用，陳男被迫辭去工作，專心照顧母親。

失業後，陳男背負了龐大的生活費和醫療支出，靠微薄年金和補助支應，儘管醫院有幫忙媒合居家喘息服務等長照資源，仍無法真正緩解他的負擔。最終，身心俱疲的陳男情緒失控，親手結束了母親的生命。

這起令人遺憾的長照悲歌，只不過是台灣超高齡社會下的冰山一角。

為何長照機制沒接住他們？

政府2017年推動「長照2.0」服務，將經費用於居家服務、日照、家庭支持。根據衛福部統計，目前全國長照服務涵蓋率已突破84%。亮眼數字背後，仍有大批重度失能者未獲得合適照護服務。

上路近10年的長照2.0服務有四大項目，包括「照顧及專業服務」、「交通接送服務」、「輔具和居家環境改善服務」，以及由照服員短暫到府協助的「喘息服務」，但給付項目不含重度失能者最需要的住宿型機構費用。

中華民國家庭照顧者關懷總會（家總）秘書長陳景寧不諱言：「很多人住不起機構，家人離職回來照顧，又沒辦法顧好，悲劇幾乎都發生在重度需求家庭身上。」

根據家總統整，2024年，全國約有89萬長照需求人口，其中41%使用居家服務、7%接受日間照顧，也就是實際以長照2.0服務作為主要照護資源者共48%，還不到半數；另有12%被送進政府不完全給付的住宿型機構、40%聘請外籍看護或家人自顧的需求人口。

簡單來說，現行長照仍嘉惠輕中度失能者居多。陳景寧點出，請外籍看護或家人自顧者，即使只用一次交通接送、喘息服務等「副餐」，都會列入統計，84%覆蓋率的亮眼數字背後，暗藏危機。

「實際上，住宿型機構、自請移工和家人照顧三項加總起來，大約有一半民眾，處於政府補助不足的情況。」陳景寧說，重度失能者，多數支出仍由國人自行負擔。

「政府說錢很夠，那是按照現有服務項目來推估，沒有把另一半需求者算進來。」陳景寧直言，如果納入住宿式機構、請外籍看護和自顧者給付項目，現在一年九百多億元經費，至少要增加到兩千億規模才能支應。

長照基金近年收支狀況

長照倚賴「機會稅」 財源不穩固

「政府似乎打算長照30年都採用『稅收制』，這是讓我比較憂慮的事。」陽明交通大學衛生福利研究所教授李玉春點出，現行長照由政府成立「長期照顧服務發展基金」支應，主要來源是房地合一稅、菸捐和遺產稅等，稅收占比超過95％。

李玉春指出，這些稅收屬於「機會稅」，容易隨房市、景氣、菸品銷售起伏，影響稅收數字。

只是，這種「量入為出」的策略，無法對應到真正民眾需求。李玉春補充，現行稅收制，表面上涵蓋不少項目，但實際依衛福部統計，每年每人平均補助經費只有9.4萬元，一個月不到8千元。

推動「長照保險」 建立永續財源

目前，已有許多專家、學者呼籲，規劃「長照保險」制度，由全民繳納保費，建立更穩固的財源。

事實上，長照2.0上路前，社會也曾針對採取稅收制或保險制，展開激烈攻防，當時政府主張應先以財稅支應，前期廣布資源，以免收了保費，卻提供不了服務。

曾任馬英九政府長照保險規畫總諮詢顧問的李玉春回顧，當年規畫政策時，專家團隊曾參考國際經驗，例如日本約在長照涵蓋率達7成、老年人口17%時開辦保險制；韓國甚至在老年人口達10%時就上路，「現在台灣涵蓋率8成，老年人口已超過20%，確實是可考量的時機點。」

以國際為鑑 專家：可採混合財源制、鎖定重度需求

放眼國際，已實施長照保險制的日本、德國，分別有值得台灣借鏡之處。

日本長照保險（介護保險）在2000年開辦，強制納保對象分為兩類，包含65歲以上長者，及40歲到64歲被保險人。日本採取保險費和政府稅收各半的財務架構，開辦首年，65歲以上長者平均每月保費約2900日圓（以當年匯率換算約為新台幣840元）。

李玉春認為，比照日本採取混合財源制，較能維持財務平衡永續，只是日本在給付項目上，一開始就針對輕度需求者的居家、喘息服務等項目廣泛補助，以致申請服務人數成長太快，後續財務負擔沉重。

相較之下，德國則較著重家庭照顧，對於「自己人願意照顧自己人」，會給予家屬現金給付，減少對專業人力的仰賴。

「這些國家經驗告訴我們，人力資源不足，民眾付費能力也有限，不能走太高度的專業主義，必須適度納入家庭和半專業人力。」李玉春也點出，未來給付項目應以身體照顧為重，減少一般性的居家服務，才能把錢用在刀口上。

陳景寧則認為，無論是否開辦長照保險，政府都應先精算出實際需要的經費規模，並籌措充足的財源，應該「量出為入，而非量入為出。」

長照3.0上路之際，邁入超高齡社會的台灣，需要更長遠永續的政策規畫，務實地推動長照保險制，絕對是不可被忽視的重要選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