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為善終萬里求死 台灣應正視主動安樂死需求

2018年，前體育主播傅達仁因胰臟癌末期飽受折磨，決定遠赴瑞士尋死，帶動社會關注安樂死議題。

然而，這只是冰山一角，國內仍有許多因病所苦的重症患者，為了尊嚴善終，忍著病痛遠赴他鄉求死。

「你知道嗎，我現在就能預測，明年的幾月幾日我會做什麼事，看護幾點會來幫我洗澡、換尿袋、拍背……，我活著的每一天，都是一樣的。」當全身癱瘓的小倫（化名）在病床上，不經意對旁人說出這段話，現場瀰漫一股強烈的窒息感。

像小倫這樣因為意外導致頸椎損傷癱瘓，或突然生病昏厥，不慎從高處摔落的患者，從四肢健全到重度殘疾，可能只是一瞬間的事。當他們再次睜開眼，餘生的風景被永久固定在醫院蒼白的天花板上，那種深沉的絕望感，旁人難以想像。

最終，臥病多年的小倫在眾人協助下，飛越萬里前往瑞士，完成人生最後一個夢想：「自主終結生命」。最後一刻，他帶著久違的笑容，在親友圍繞下，自行啟動藥物注射裝置，在睡夢中緩緩終止呼吸心跳。

七成民眾贊成安樂死法制化

《今周刊》2026年4月發起最新「安樂死合法化」調查，有超過75%民眾，希望在罹患無法治癒且極度痛苦的疾病時，「保有選擇結束生命的權利」。大眾對於「選擇權」的渴望，實際反映在數據中。

各國實施安樂死大致分為兩種模式，一種是由醫療人員直接介入施行，譬如注射致死藥劑的「主動安樂死」；另一種，是由醫療人員提供致死藥物，由病患自行服用或注射的「協助自殺」。

《今周刊》問卷調查顯示，受訪者在理解安樂死的兩種模式概念後，贊成在台灣實施「主動安樂死」者高達74.5％，略高於贊成實施「協助自殺」的69.2%，但兩者都呈現明確民意基礎。另外，超過六十歲的長者，對於兩種制度的支持度，都較年輕族群更高。

急診醫師成立尊嚴善終協會 8年助50人赴海外安樂死

台灣尊嚴善終諮詢服務協會理事長彭湛歡，曾是急診科醫師，看盡人生百態，更在醫療第一線接觸「求死不得」的案例，讓他成為安樂死合法化的推動者之一。

彭湛歡分享，他眼見同一群病患來回出入醫院，有些嚴重到無法表達，醫師、家屬甚至病患本人都知道，「治療只是延長痛苦，但沒有別的選擇，患者只能一直被送來急診」。

能不能參考國際經驗，讓這些在深淵裡掙扎的人們，擁有多一個選項？在這想法驅使下，彭湛歡2018年與夥伴共同架設網站、舉辦論壇，研究法規，並在2022年成立「台灣尊嚴善終諮詢服務協會」。

協會聚集了超過30名志工，8年來諮詢超過5千人，替上百人取得瑞士安樂死資格，實際上，團隊協助了約50人赴異鄉安然離世。

在協會擔任諮詢部主任的Joseph，曾多次陪同申請人親赴瑞士，並與患者、親屬接觸。他觀察，「患者在執行當下，都是很輕鬆開心的，這是他們人生最後也最重要的願望。」

台灣尊嚴善終諮詢服務協會協助病患遠赴他鄉，安然離世。台灣尊嚴善終諮詢服務協會提供

安樂死法制化無實質進展

台灣社會對安樂死的辯論長達40年，2019年以來，各黨先後拋出安樂死合法化的相關草案，卻從未在立法院進入實質討論。

關鍵在主管機關衛福部態度保守、醫界看法兩極，就怕醫病關係生變，把關不足等。

衛福部長石崇良4月明確指出，主動安樂死涉及醫師以醫療行為終結生命，與醫療專業「救人」的核心價值衝突，醫界對此相當審慎。他強調，「安寧緩和醫療」與《病人自主權利法》，已可實現尊嚴善終。

彭湛歡則認為，安寧緩和醫療只能撤除維生系統或中止治療，讓病人自然死亡，跟安樂死主動、提前結束患者生命，本質上還是不同。

實際上，《今周刊》調查發現，大眾也並非毫無疑慮，包含「醫療倫理爭議」、「可能遭不肖人士濫用」，以及「醫療判斷失準造成的不可逆性」，都是開放安樂死後，大眾憂心可能帶來的風險。

民意贊同安樂死 政府不應「視而不見」

時代力量黨主席王婉諭指出，從各界民調結果來看，一直有超過七成的民眾希望推進。「衛福部不能裝作大家不在乎，應該正式啟動社會對話機制，舉辦全國性的公聽會，把各領域學者納進來。」她說，至少要有中長期方向和目標，台灣的尊嚴善終路徑，還有很多待精進的空間。

但王婉諭坦言，對執行細節尚未有共識，因此，不宜一開始將條件設定太寬，譬如需規定年滿18歲、經判定餘命剩6個月的患者，同時應排除心理疾病人士。

時代力量黨主席王婉諭。圖／劉咸昌

彭湛歡則認為，現階段在法條上，應盡可能將可適用的人群納進來，如無法治癒的疾病，包含高位脊椎損傷、罕見疾病、癌末等，另一個條件是病人已承受無法緩解的痛苦。

「反對者會擔心有滑坡效應，造成自殺率大增，但現實未必會發生。」彭湛歡以協會協助的患者為例，雖有一百多人向瑞士申請取得綠燈通行，但實際執行的人數僅約一半，患者取得資格後，多數仍會審慎思考才做出決定。

無論採取什麼方式，安樂死牽涉的議題甚廣，絕對需要更積極的社會溝通，才能逐步凝聚共識。